我不再相信
自己的意志力。
以前我把拖延当成不够自律。后来我不再逼自己更努力,而是把 deadline 搬近。意志力会用完,好的系统不需要你很强。

每个月我都要在团队会议上讲一份 slide。日期我一个礼拜前就知道。可是几乎每个月,我都拖到最后一刻才做。
以前我把这当成自己的性格缺点,觉得总有一天会改掉。再努力一点,再自律一点,下次早点开始。结果下次到了,我又是拖到最后。
我花了很久才接受一件很简单的事: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,是人性。而人性的问题,靠「再努力一点」是解决不了的。
为什么越努力越没用
每次落后,我的答案都一样:再拼一点,早点起床,对自己要求高一点。每次都有用几天,然后又悄悄失效。
这么多年,我一直在叫意志力做一件它本来就做不到的事。意志力是你当下跟自己的本性对抗用的。撑一天可以,撑一个礼拜也许可以。然后事情一多、人一累,它就悄悄用完了。
一个只有在我状态好的日子才行得通的计划,还算计划吗?
帕金森看到的事

真正让我看懂的,不是什么励志的话,是一条管理学的定律。1955 年,一位英国海军史学家帕金森(C. Northcote Parkinson)在《经济学人》写了一篇短文。文章第一句,比他写过的几乎所有东西都活得久:
工作会自动膨胀,直到填满你给它的所有时间。
他举的例子普通到有点好笑。一位清闲的老太太,可以花一整天去寄一张明信片给侄女。找卡片一个小时,找眼镜又一个小时,找地址半个小时,写字一个多小时,再花二十分钟想去邮筒要不要带伞。一个忙碌的人,同样的事三分钟就做完。
同一张明信片,同样的结果。一个用了一天,一个用了三分钟。差别不在能力,在于各自手上有多少时间。
帕金森当时写的是政府机关:背后的工作越来越少,人却越来越多。可是我读到的时候,看到的不是机关,是我自己跟那份 slide。
我现在用自己的话来理解这条定律:
1. 一件事有多大,不是固定的。我们以为一份工作需要多久就是多久。其实不是。你给它更多时间,它就长大来填满:多修一下、多检查一下、多想一下,但没有真的在做。
2. 力气跟着压力走,不跟着日历走。七天不等于七天都在出力。通常是前面几天很放松,真正的工作全挤在 deadline 前面。
3. 所以 deadline 不只是终点线。它是一个设计。谁定 deadline,谁就在悄悄决定这件事会得到多少力气、什么时候得到。
第三点改变了我。既然力气会挤到压力最大的地方,那我的问题从来不是意志力不够,是我把压力放错了位置。
顺着人性去设计
所以我换了一个问题来问自己。我不再问「我要怎样更自律」,而是问「我要怎样让对的事变成容易的事」。
举个小例子。公司每个月有一笔款要在 7 号前付。我没有宣布什么新规矩,只是悄悄把自己的 deadline 改成 5 号。做得到了,再改成 3 号。
这就是刻意去用帕金森定律。我这个人一点都没变,也没有突然变得更负责任。变的只是 deadline,我的力气就跟着它走。我发现的事情有点不舒服,但很有用:其实一直都可以早点做完。差别只在压力放在哪里。
现在我会刻意做几件事:
1. 把 deadline 拉近。既然力气会挤到 deadline,那就把 deadline 放在你想出力的地方。
2. 一个礼拜一件事。不是五件,是一件。小到就算这个礼拜很糟,也不会断。
3. 固定的节奏,不靠好的意愿。一个每个礼拜不管我想不想都会开的会,赢过一个我说「有空就做」的计划。
4. 不需要人的事,就不要让人做。每个月都一样的工作,不应该靠某个人记得去做。
带人也是一样
带团队越久,我越发现这件事不只发生在我自己的桌上。
以前我 coach 团队里带人的人,会给他们一整张清单,能改进的全部一次讲完。他们离开会议时很有动力,一个月后回来,几乎没动。我以为是他们不够投入。其实是我设计错了。我做出来的东西,只有在他们意志力无限的时候才会成功。
现在我们把它缩短。每个礼拜固定见一次。一个礼拜只定一个 action。下个礼拜一开始,就先问那一个 action:做了吗?学到什么?
一个人只要在一个小习惯上做一点改变,而且真的守住了,他就会慢慢找回一点自信。有了自信,他会觉得自己可以做更多。做得更多,他就成长了。不需要很多,只需要小到能撑过一个普通的礼拜。
公司里的文书工作也一样。我现在在把 payroll、奖金追踪这些东西自动化:谁上完了课、谁签了约。不是因为团队手动做不来,而是他们花在重复文书上的每一个小时,都是从真正需要人的那部分工作里拿走的。我们做的是人的生意,不是健身的生意。系统,是我用来保护「人」那部分时间的方法。
我得出的结论
我现在有时候还是会拖 slide。我没有变成另一个人,也不再等自己变成另一个人。
我学到的是:我不需要每天都打赢跟本性的那场仗。我需要的,是把事情安排好,让一个普通的日子,累了、分心了,对的事还是会被做完。
意志力会用完。好的系统,不需要你很强。
